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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7版:三衢道中

江南有茶

  毛丽丽

  明前雨后,江南忙采茶。

  周末带着孩子回乡下踏青,下过雨的乡间弥漫着植物和泥土的芬芳。我忍不住深吸几口,指着院子里冒出星星点点绿芽的花椒树:“这树长得可真像茶树!”

  婆婆放下手头的活,向远处的山那边看去:“你爸种的几株茶树在橘林那边,只是荒了多年,没人去采了。”

  我雀跃起来,张罗着去采茶。明前雨后可是一年中采茶最好的时节,山间野茶,也许更有风味。

  茶树还是婆婆刚嫁过来时公公栽下的,因为疏于管理,枝叶散漫地生长着,最高处已经有两米多高。绿芽才冒出两三叶,正是采一芽一叶的时候。采茶要用指甲和指肚,指甲轻掐、指肚收拢,在手里的时间不宜长久,温度会影响水分的挥发。听着清脆的嗒嗒声,感受着鲜嫩的春芽,在这江南的烟雨里,自然就读懂了“斜风细雨不须归”的喜悦。

  茶叶是江南的注解,和桃花、流水、小桥、雨巷一起,勾勒出江南的风流和旖旎。

  但茶不只是文人雅士的专属商品,茶作为千百年来的生活物资,和百姓的日常是分不开的。我那八十一岁的奶奶,每年春末仍然不忘圩日时称一两斤茶叶,装进案几上的银色锡壶里。客人踏进堂屋,落座,奶奶撮一把春茶放入白瓷茶杯,茶叶沸水一相逢,绿意和香气就从杯底慢慢升腾。客人轻轻吹开茶叶,小啜一口,才缓缓将来意道出。敬人先敬茶,这是每一户人家的规矩。

  江浙的饮茶风俗是喝冲泡茶,陶瓷杯或者玻璃杯里撮一小把茶叶,用沸水冲泡后饮用,人手一大杯,边饮边啜。闽粤地区则习惯喝功夫茶,茶具更是讲究许多,惯以“孟臣壶”冲泡,再辅以多个“若琛杯”,杯小若盏,孟浪之人一口即干,但品茶之人却可以浅啜许久。

  我习惯了江浙的饮茶方式,初次接触闽地的功夫茶,就做了一回孟浪之人。见我一口一杯,主人家忙不迭地给我续上,然后缓缓笑道:“喝茶,不是为了解渴,喝的是一份心境。”我才意识到,原来茶不光是日常生活俗事,也可以是一件充满禅意的雅事。有趣的是,这位邀我饮茶、点我茶意的主人并不是土生土长的南方人,而是地地道道的中原人。原来茶不但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习惯,还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气质。

  说到闽地的茶,还有个因茶而结缘的姐姐。2016年去福建莆田培训,给我们上课的一位教历史的女老师是个爱茶、懂茶之人,从历史讲到茶学,令我心折意悦,课后做回一个好奇的学生缠住她问个不停。她看我也是爱茶之人,也颇有同好之喜,将珍藏多年的两饼福鼎白茶赠与我。因为茶,但也不限于茶,我们的诗词唱和、生活分享也让友谊在岁月里如茶一般发酵。

  幼时,屋后是一座小山丘,爷爷辟了半坡,栽上蜜橘、椪柑,种上四五棵枇杷,在低矮处又培了几丛茶树,热热闹闹的,春发花,秋收果,那里是我童年最大的探险地和伊甸园。春雨下过几场,茶树就萌发了新芽,我跟着爷爷奶奶去采茶叶。那时个头小小的我不过和茶树齐平,只负责采低矮处的芽叶。我边采边把叶子举在鼻下细嗅,茶味很淡,不如我采茶的手指上那青绿的痕迹味道——那是多少片叶子才沉淀下来的香味,每当此时我都舍不得洗手,不忍心让味道消散。

  夜晚,奶奶在灯下炒茶。新摘下的茶叶平铺在大铁锅上,火候不能太旺,茶叶要先“烘”再“炒”。茶叶在奶奶的手下一遍遍揉搓、翻腾,茶色从翠绿变成深绿再到焦黑,春天就这样被凝固成一根根的形状,香味也被牢牢禁锢其中。茶,就炒好了。银色的锡壶已经洗净、沥干,等待装载这春天的馈赠。如今锡壶还在,也依旧年年装满茶叶,只是后山早已夷为平地,开垦山地的爷爷已经不在,而奶奶也只好圩日时去买茶贩的茶叶了。

  江南的茶啊,早已融入每个人的爱和牵挂里。